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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容易读错的英文单词
绝对的王者,当之无愧的第一名,就是这个单词了:
indict
这是一个在美国新闻里特别常见的词语,意思是「提起公诉」。但可能是因为是法律词汇,我在来美国之前完全没有接触过。
关于这个词的发音,我在美国问了周围一圈的中国朋友,基本上全军覆没!
它的读音是「隐代特1」—— i 是「爱」音,c 是不发音的!什么鬼逻辑!
第二名 Infrared - 红外线,所以是 Infra-Red 呀,根本就不是一个名叫 infrare 的动词的过去式(真的只有我上了一辈子的当吗)。
第三名 Worcestershire sauce(what-@$%^#! sauce),喼汁2
Footnotes
怀疑
「怀疑」什么时候应当翻译成 suspect,什么时候应当翻译成 doubt?
这是我在中文学习论坛上看到的一个提问。这个问题很有意思,我好像从来没思考过,也没人教过我。作为中文母语者,让我们困惑的问题是反过来的:
suspect 和 doubt 有什么区别?
而这个问题好回答得多:
- suspect 后面跟的是「怀疑是真」的内容
- doubt 后面跟的是「怀疑为假」的内容
那么,能不能用同样的逻辑来回答中文学习者的问题呢:
- 后面为真的话,就把「怀疑」理解成 suspect;
- 后面为假的话,就把「怀疑」理解成 doubt
这显然是不行的:对于非母语者,这变成了循环论证——就是因为搞不懂意思,所以才不知道是真是假嘛。
所以,到底怎么教非母语者判断是哪种「怀疑」呢?我作为母语者一时反而想不清道理了。于是我给自己举了几个例子:
- 我怀疑他偷了我的钱。(suspect)
- 我怀疑他没来上课。(suspect)
- 我怀疑我发烧了。(suspect)
- 我怀疑这篇文章的结论。(doubt)
- 我怀疑他俩的夫妻关系。(doubt)
- 我怀疑你。(doubt)
这么一罗列,我好像找到规律了:
- 怀疑 + 句子:猜测句子为真
- 怀疑 + 名词:猜测名词为假
到这里我觉得还挺满意的。毕竟找不出什么反例了(要是你有反例的话,请写信来告诉我哦!)。
- 我怀疑上帝的存在。
- 我怀疑上帝是存在的。
看,把名词变成句子,「怀疑」的方向一下就反过来了😎
但是,这个解释感觉还是不太完美——「怀疑」的真假,真的只是「名词还是从句」这样的语法现象给我造成的语感差异吗?总觉得我的大脑好像是在判断什么别的东西……
我反省了几分钟,终于反编译出了大脑的实际运作:
- 「怀疑 + 自己的猜测」= 怀疑为真(suspect)
- 「怀疑 + 别人的结论」= 怀疑为假(doubt)
原来,中文的「怀疑」是一个揭露我们「自以为是」倾向的词语呢!
不要跟着汽车跑
Do not run with a car.
- If you run before a car, you will get tired.
- If you run after a car, you will get exhausted.
中文翻译
不要跟着汽车跑。
- 如果你跑在汽车前面,你会被轮胎(tire)压死。
- 如果你跑在汽车后面,你会被尾气(exhaust)呛死。
双重否定
前几天,有一篇题为《Not Bad 的架构:解析虚空的中文源代码》的文章上了 Hacker News 的热门榜。过了几天,我订阅的一位博主 Cytrogen 写了一篇文章《当 True 并不是 True》参与了讨论。
两篇文章的主旨
博主 Sugger 写的第一篇文章是关于他在中译英的过程中发现了一个现象——中文的双重否定(「他没猜错」)似乎不能直译到英文(他选择翻译成 He guessed right)。于是,他思考后得出英文的直球攻击(「他说得对」、「你做得棒」)引导人进行价值判断,是一种注重分类的思维模式;而中文的双重否定则是为了逃避价值定论(「他说得没错」、「你做得不赖」)——凡事都要留余地,模棱两可,以尽量避免承担价值判断的责任。
Cytrogen 的观点则是通过先分析日文里更多的双重否定,来驳斥「双重否定就是逃避责任」的观点。他认为中文一些的双重否定不是受语法所限(中文里「很好」、「对的」并不是奇怪的表达),而是人们为了谦虚选择的表达。而且,英文中也有 I wouldn't say no 或者 not bad at all 这样的表述。因此他不赞同原博主 Sugger 的「语言宿命论」的观点(语言决定了民族性),认为这样的过度解读是无病呻吟,过于肤浅。
我的观点
讨论这种细腻的词义差别可能在许多人眼里纯粹是吃饱了没事儿干……但是,两位博主的文章的确一来一回多次改变了我的想法,给了我很多启发。
首先是 Cytrogen 在他的文章里指出:
(Sugger 的) 这种语言宿命论在流行文化中很受欢迎,因为它提供了一种廉价的深刻 —— 似乎只要破解了语法,就能看透一个民族的灵魂。
这一点我深表赞同。第一次读 Sugger 的文章时,我的确有一种被冒犯的感觉——就因为我说「不错」,就成了「逃避责任」、「缺乏价值担当」的人了吗?所以我起初是排斥 Sugger 的论点的。
但是,Sugger 的母语也是中文。如果他反思的是自己的母语,那应该还是有相当程度的思考价值吧?
先顺着 Cytrogen 的思路来观察一下日语:
- 「これしかいない」(这个以外就没有了 = 只有这个)这个语法给人「确认过周围都没有了,所以能确定只有这一个」的严谨的印象。日语中也有「これだけ」(只有这个)的表达,这个单纯的表达则是将注意力聚焦在眼前的这个一个东西上。
- 「なければならない」(不~不可以 = 不得不~)日语里的这个语法很难绕开,语义上有点「我是考虑过不~的可能性,但是行不通」。和单纯的「べきだ」(应该~)相比严谨许多,与其他更直接的语法(~こと、~べし)意思会有明显的差异(这两者都强调人为规则,并不是情景所迫)。
以我个人的体会,日语中的双重否定有「排除其他可能」的客观性,以及「想要维持现状(但失败了)」的惯性。Cytrogen 提到这几个例子,我认为与中文里的「没错」「不差」之类的双重否定性质不同,没有可比性。
但是,我发现中文和英文里的这类双重否定的确比较不自然:
- 「これしかいない」是很自然的表达,但「除了这个就没别的了」感觉很啰嗦,英文 nothing but 又略过极端。
- 「〜なければならない・〜なきゃ」是最普通的表达,但中文里「得~」(我得走了)就不需要双重否定,只有事态非常严重了才会用「不得不走了」这样的表达,英文似乎完全找不到用双重否定来代替 must/have to 的语法(cannot but 接近但意思更像「不禁」)。
你要是分析这个背后的逻辑,的确能得出类似 Sugger 的推论(他没讨论日语,但我觉得日语与英语的反差的确更大):日语中大量的双重否定最强调客观性,换言之就是排除主观偏见;英文的确是让主观的价值判断更容易被表达出来;中文则居两者之间。不过我觉得扯上「逃避责任」这样的褒贬判断就有点过了。
语言逻辑分化到很明显的程度,的确是有可能反映了一个民族的逻辑。但是就像任何的刻板印象一样,歧视并不是形成刻板印象本身,而是将刻板印象套用在一面之交的个体的那一刻。
语言逻辑之外的感悟
对「双重否定」这个语法现象的解释争论,在我看来只是一个小小的思维游戏。我的感悟并不关乎什么民族性,而是博主之间文明争论带来的价值。
我第一次读完 Sugger 的文章,心里马上产生了情绪性的反抗。但是,他的文章很长,思考链很细致,还提到了自己的母语是中文。这些品质让我无法轻描淡写地用一句「你写的都是狗屁~」来打发。
当我读到 Cytrogen 的驳斥文时,已经过了一段时间,情绪反应已经消散。Cytrogen 给出了全新的视角(引入日文来加强对比反差),让这个问题多了一个思考的维度。在同意 Cytrogen 的逻辑的同时,我反而注意到了 Sugger 观点的价值。
这就是文章篇幅和思考时间两者的价值——前者让你必须加深思考才够资格回应对方,而后者帮助你除去情绪带来的负面影响。
而这两个恰恰是社交媒体绝对不会容忍的条件——不喜欢?一个点踩,甚至拉黑、举报,然后气冲冲地读下一篇「文章」,除了一肚子翻江倒海的情绪,什么也留不下。
Vamos Estudar Português!
日语 N1 考完了,是时候学一门新的语言了——葡萄牙语🇵🇹
因为有英语基础,我对快速学习一门拉丁语系的新语言还是抱有很高的期望的。其实,英语本身并不属于拉丁语系,从英语里的「小词」长得跟拉丁语完全无关这一点就能看出来,比如:
- 「下次」:英语 next,葡萄牙语 próxima(像英语「大词」proximity——近处)
- 「正确」:英语 right,葡萄牙语 certo(像英语「大词」certify——验证)
- 「放弃」:英语 give up,葡萄牙语 desistir(像英语「大词」desist——中止)
葡萄牙语(或其他拉丁语系语言)与英语的关系,在我看来有点像中文与日文。英语里的小词像日语里的「训读」,是原生非拉丁语的词汇,而大词则是从拉丁语引入的外来语,像是日语的「音読み熟語」。所以,学习葡萄牙语的第一个好处是加深很多英文大词的印象(比如 desist 这个词,英语里除了律师函 Cease and Desist 之外几乎没见过)。
以下是一个葡萄牙语超入门初学者的学习笔记,完全不保证正确性~
学习葡萄牙语给我的第二感悟,就是要尽快掌握一种语言独有的发音习惯。我学习新语言的发音的方法,是要首先完全忘记自己已经学会的语言的发音习惯。我不建议将新的语言与已经学会的语言建立对应关系,尤其是给单词标注「中文发音」。沉浸在纯正母语者发音,集中多听多模仿一段时间以后,大脑会渐渐领悟这种语言独有的发音习惯。这时候再回过头对各种语言分析比较,就能得出一些自认为有意思的观察与结论。比如:
- 日语发音的关键是扁平的口型——保持扁平口型对于非日语母语者其实需要有意识地绷住下颌肌肉。这个固定口型长此以往造成了日本人学习别的语言发音的时候困难重重。
- 中文里的辅音非常强调牙齿和舌尖的作用,发声极度靠前。像「在」、「刺」、「宋」这些辅音,要比大多数语言用更紧的牙齿声。像「大」、「巨」这些辅音,舌头完全不能卷曲,才能保证辅音的纯粹听感。
- 英语的辅音对牙齿的要求则没有那么高,像 d, t 之类的辅音里其实还微微夹杂着一些卷舌的成分,整体发声要比中文更靠口腔后侧。
- 欧洲葡萄牙语(相比巴西葡萄牙语)则发音更靠后,牙齿力更弱,以至于葡萄牙语里的 d 其实发音和英语里的浊音 th 已经非常像了;而像 l 这样的音,是靠卷曲的舌头弹上额,而不是舌尖弹牙齿发出来的。
而且,每一种语言似乎都有母语者以为「完全是同一个音」,但外语学习者觉得完全不同的「同音盲点」1:
- 中文里辅音的二声与四声往往不是同一个辅音——「达」是浊辅音,「大」是清辅音。
- 之前教日本朋友中文的时候,日本朋友无法区分「鸡」与「七」的区别。
- 欧洲葡萄牙语里,sh 与 s 的界线非常模糊。sh 音的使用远远多于 s,但词尾的 sh 如果连到下一个元音开头的词语,就自然地变成了 s2。
当然,拉丁语系的语言少不了的一大特色,就是词语的「阴阳词性」了。其实相比英语的语法来说,葡萄牙语的语法看起来似乎还简单一些。因为刚入门,这个我还是不要过早断言好了。
对我来说,学习新语言最大的乐趣就是沉浸式的牙牙学语。我很喜欢一句话跟着母语者复读几十遍,在锻炼口腔肌肉的同时,让大脑发挥魔幻的潜力。每一种新的语言,乍一听都有一种「音调节奏特别不自然」 的感觉。但是自己重复成百上千次之后,那种音调和节奏就渗入大脑的语言中枢,变得像呼吸一样自然。我最近看见英文单词 come 的时候,居然不自觉地当成了葡萄牙语单词念出来(comer 的第三人称单数,「吃」的意思)。这种一边学习,一边陶醉于人脑不可思议的工作方式的感觉,对我而言是学习语言的一大动力。
要是你很久没有考虑过学习新的语言,我建议你也找一门学学看哦!
Footnotes
点粪成金
读解的乐趣
准备 N1 考试的过程中,枯燥的背单词、背文法占了我绝大多数的时间(因为这方面的确比较薄弱)。不过要说让我收获最多的,其实是读解。
语言考试里的阅读理解,目的是为了要考察考生的语言能力,而不是他们的主见或知识。所以阅读理解的题目文章,很多都有非常另类的观点,防止你连题目都不看就能猜出答案。读这些文章的时候,就经常会有「大开眼界」的新鲜感。比如:
- 父母对孩子要凶一点,才能有威严地把文化传承下去🤔
- 好的哲学对话,一定要在意犹未尽的时候结束,这样双方才会更想要找别人继续聊,把话题传承下去😗
- 学习的动力分三种:理解动机(掌握新知识的快乐)、竞争动机(赢过别人的快乐)——但这两种都只能存在于「理解」或「赢」的那个瞬间。只有第三种——感染动机(希望成为自己佩服的对象那样的人)——才能提供持久的动力😲
- 看自己的小时候日记会觉得羞愧,因为会发现人的一生总是在找借口🥴1
- 广告大谈环保意识,却不介绍自己商品的价值,这是本末倒置😗1
还有好多都忘了……不过要是把那些考题翻出来温故一下,光读后感就可以写好几篇博文了。
想要拓宽视野的话,不妨看看有没有什么英语或日语的阅读理解的好教材、好考题,说不定能高效率地拓宽自己的思维面呢。
今天终于考完 JLPT N1,算是完成了我的一个夙愿。一大把年纪「爷回青」,又重新体验了一把学生时代夜夜备战,期末考当天紧张得不能自已的爽快感。
自认为这次的词汇和语法考题属于偏简单的。但是读解(阅读理解)部分和听解(听力理解)部分与往年相比都偏难。尤其是读解部分,阅读量非常大。我用全速做完的试卷,最后也没留下十几分钟复查,感觉时间还是非常非常紧的😅
我这次的考试目标是 141+(这样能拿到 CEFR C1 级别的认证),大概有个六成把握吧~作为写给自己的日记先记录一下。
Footnotes
39 bps
39 bps(每秒 39 比特位)——语言学家通过研究发现,无论是哪国人说的哪种语言,传递信息的效率基本都是这个速率。1这个数字是一个什么样凄惨的概念?家里的旧 Wifi 路由器一般也都能达到 56 Mbps 吧,这个 Wifi 的通讯效率比人讲话要高出 150 多万倍。Wifi 一秒钟传送的消息,人要不吃不喝连讲 17 天半的话才能讲完。
讽刺的是,每一个人的脑壳里,却都有一台无与伦比的超级计算机,储存着海量的经验知识、生活体验、哲理思考……纵使人脑内部有多么神奇高效的运作机制,人脑与人脑的连接却是一个亘古的瓶颈。
这种「超级计算机 + 打孔纸带2」的错配组合,为什么我们却没有捉急的感觉呢?因为同为人类,我们许多的经验和知识是重叠的,尤其是当交流双方有着非常相似的文化背景的时候。很少的信息量就可以有效唤起(Invoke)人的经验,但如果要传递(Transmit)经验,所需的信息量就会瞬间变成天文数字。
到这里为止的分析其实是挺显然的,但是进一步思考下去,其实能得出有点惊悚的推论。
语言沟通的低效是双刃剑
比如,我们现在读二战期间犹太人写的集中营回忆录,听到其他人道主义悲剧的当事人描述惨况,许多人的精神都已经会感受到巨大冲击。如果把这个沟通效率提高百倍,甚至今后有了 Neurolink 这样的脑接口,直接把巨量的悲惨经历传递给别人,会不会让精神创伤像传染病一样传给他人?
又比如,邪教、传销、政治等宣传,都是试图用文字对人进行洗脑。如果这些信息传递的速率提高十倍百倍,我们会不会不小心看见一句广告标语,就立刻鬼迷心窍?
高效的沟通,对于社会一定会是利大于弊吗?
我们想了解和体验各种不同的人生,但我们真的想变成别人吗?
我们想去同理他人的痛苦,但我们会想要复刻他人的痛苦吗?
沟通的低效是个体独立性的前提
人脑间传送信息的带宽低到发指,正是确保每个大脑独立性的前提。因为语言沟通只是用于唤起经验,所以每个人独特的经验与体验才是真正的核心。按照目前的科学技术,这份独特的记录是无法被传输、记录、备份的。有朝一日,如果人脑的信息能被高效地读取出来,那将是个体独立性的毁灭。更不用提如果有一天大脑还能被写入……那科幻画面「美」得不敢想像。
试想一下,要是有一项技术可以把瘫坐在轮椅上的霍金的思想全部读取出来,那他那个动弹不得的身体还有什么价值吗?幸亏我们的读取速度顶多也就 39 bps,而且读出来的数据还不知道是真是假,这才让作为思想载具的肉体有了存续的价值(哪怕是有残疾的身体),我们的生命权才不至于被任意剥夺。
体验生活才是关键
人类沟通的低效提醒我们,许多时候我们理解不了别人的话语,不是因为各自的智力不足,而是听者的经验素材不足。经验的缺失,无法通过人与人的语言文字沟通有效补足。只有亲历亲为,才能让自己听懂更多的话,看懂更多的书,体贴更多的人。
不过因为有了娃,许多想做的事情完全做不到……不过话说回来,有了孩子才能体验到全新的生活呀!
有孩子的生活,就像是游戏通关后二周目的 Extra Hard Mode。人生一下子难了起来,但是也有很多此模式下才能经历的特别回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