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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经地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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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我昨天在写文章的时候,心里作了许多的挣扎之后才决定发布出来的。有妻儿女的男人到了中年之后,往往就会变得非常胆小懦弱——我斟酌过,说出心声的代价,是我今后也许再也不敢选择入境新加坡或者从新加坡转机。

但是我昨天写的文章,居然立马收到了来自新加坡的回应,这实在是令我震惊和欣慰——震惊,是因为我没想到居然华语世界有这么多人会读到我写的东西;欣慰,是因为我的确是在等待一个继续下文的机会。

读者 xander 在留言墙上写下了这段回复(非常感谢!):

人在你说的发达国家,设身处地想,女佣大多是来自穷困国家的,如果在服务期间怀孕,以当地的费用,他们是一定付不起的,雇主负担的话她们可以生到你破产你信不信。人家拿的工作签来坡的,不能工作要求回国有什么问题?

这段话其实让我联想到了我许多早年的困惑和反省。我并不想具体地驳斥和回应这个问题,毕竟我对新加坡的实际体验为零,自以为是地提出各种解决方案可能更加显得愚拙。不过我可以向 xander 传达这样的信息:我路过的网络社群对于新加坡的这条劳工规则的反应是极度的震惊,我又问了我老婆的意见,她也惊愕得直摇头。

造成这种认知冲击的,是各个文化中被定义为「天经地义」的那部分公理。我曾经写过一篇文章《逻辑的边界是底线》——有一部分的东西,是我们每个人价值观的内核,容不得拿出来理性讨论的。所以,在我的文化里天经地义的东西,在别人眼里就是不可饶恕的野蛮。

这样的体验,当我走过世界多个角落之后就变得多起来,比如:

  • 中国有些地方有吃狗肉传统(我的视角:乡下地里的野狗凶恶伤人,吃狗比吃牛要文明多了啊?)
  • 美国保守派视枪支自由为基本人权(为什么一边读圣经,一边又觉得枪支与博爱不矛盾呢?)
  • 欧洲宁可室内 40 度以上,也不让装空调(建筑美观、环境保护,这些比人命还重要吗?)
  • 日本人顶着国际社会压力,还要坚持捕猎濒危的鲸(鲸肉一点也不好吃啊?)

(好了,这么一来我把中日美欧所有人都得罪一遍。)

如果说美国选择了原教旨的资本自由主义,新加坡选择的则是原教旨的实用主义。是的,女佣来自穷困国家,来新加坡不是为了在这里生活,而是在这里赚钱。不能干活或者给雇主添乱的话,立刻解雇有什么问题?

没有问题,天经地义——不过你让我「设身处地」想,我只敢设你的你的想,不敢设她的她的想。为了赚钱的那几年,她必须放弃生育的权利,她不能像美国人那样享受 FMLA1 的保护,为了 6ME 她要提心吊胆地提防精子,就像提防梅毒、HIV、结核菌一样。因为她是穷人,不可能周末买张机票说走就走地回家看看,也许十几年如一日地在这片土地上干活,为了能准时把钱寄回家,补贴穷苦的孩子和父母,战战兢兢不敢在异乡出丝毫的纰漏。而法律和社会则无时无刻地提醒她们,生怕她们一不小心自我陶醉而忘记:「你们永远不属于这块土地。」

这有什么问题呢?如果你把这些划在理性的红线之外,那就没有问题了。毕竟,新加坡的国门向穷国敞开,能让她们来赚钱,已经是莫大的恩惠。相比之下,沙特阿拉伯对外劳居然还有「离境签证(Exit Visa)」这种东西(没有就无法离境),这么看来新加坡已经非常友善和自由了。

但我很难相信,一个人均 GDP 几乎达到十万美元的富豪之国,给一点点女性外劳福利的话就会被搞破产。我更能想象的是,这些问题在新加坡从未有人公开辩论、讨论、甚至提及,因为外劳「给钱干活,干不了滚蛋,麻烦不许留在新加坡」就是天经地义的事情,这已经刻入了文化,根本不值得质疑。

新加坡的富饶、安全、整洁全世界有目共睹,引来国际社会的无限羡慕(而美国的暴力和野蛮应该是成为了第一世界国家里的极端反面教材)。美国的旅行美食家 Anthony Bourdain 有一期节目专访了新加坡。他直言不讳地说道,亲眼目睹新加坡的全面成功给了他极大的震撼,让他深深质疑言论自由、公民自由这类价值的重要性。新加坡一党制的成果,不就是西方人追求的理想社会吗?

不过,他在听了一群新加坡人聊起劳工的时候,说了这么一段话:

"You know, listening to you people, I gotta tell you—I wanna, like, go out and join the Communist Party. That's like bourgeois, man. You're living off the labor of an oppressed underclass."

Footnotes

  1. 《家庭与医疗假期法案(Family and Medical Leave Act)》规定,雇员在入职 12 个月之后,遇到生育或严重疾病时,享有每年 12 周的无薪假期,职位得到法律保护,公司不得开除。受惠人不局限于公民,任何受雇者都有法定的福利。美国只规定了无薪假期,其实相比许多发达国家已经非常落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