区块链里的 PoW vs PoS

过去十年，信息科技领域爆发出了两大革命性技术：区块链和 AI。在我看来，这两项技术除了实现原本的设计目的（记账和智能预测）之外，还有一种神奇的附加价值，那就是给其他许多原本很不好研究的学科建立了一个「数码模型」。

比如，LLM 是在我们对于大脑、语言认知等方面还没有完全理解的情况下，偶然撞大运撞出来的。于是，我们就可以拿着 LLM 作为数字标本反过来研究大脑的语言机制。比如已经有研究发现 LLM 内部也会有类似人类情绪的激活机制。

区块链其实也能算作是一个「撞大运」的产物。虽然我们对于区块链的底层机制有完全的了解和掌握，但是由无数参与者依托区块链组成的「类社会」是如何演化和生长的，其实设计者在起初很难想象到。正因如此，区块链作为一种「人类社会的数字化模型」给社会科学研究带来极大的价值。

区块链的最底层逻辑，就是让所有参与者形成一种共识。这件事情看起来简单（搞个 Google Drive 或者 Dropbox 大家同步一下不就好了），但是「共识」本身包括对某种规则的认同。如果用 Google Drive 和 Dropbox 来同步数据达成共识，那么所有人都必须信任 Google 或者 Dropbox。这种「盲信一个权威」的做法，人类自古就有了，并不稀奇。有没有一种更加平等的机制，让大家都能信任通过这个机制遴选出来的权威呢？各种区块链技术尝试用不同的方法来解决这个关键问题。最后的赢家主要就是两大类，Proof-of-Work(PoW) 和 Proof-of-Stake(PoS)。

PoW （工作量证明）的哲学是「相信工作最勤奋的人」。谁最努力，谁就最有可能成功。这种机制可以说非常公平，因为任何一个晚入局的参与者，只要携带大量的算力，就立刻能抢到对应的份额。PoW 算法的代表就是 Bitcoin，它是目前最成功的加密货币，安全性得到了广泛的信任。这对于社会学研究也是有启发的：「多劳多得」这种利益分配机制就是能带来社会的稳定。但是 PoW 有一个非常明显的弊端，那就是能源效率极差。「多劳多得」本质上是一种竞争，如果竞争想要公平，所有人都要为同一件事情努力才行。但最后却只能有一个胜利者拿走全部的利益，这就产生了极端的浪费和内卷。

因为 Bitcoin 对电力消耗太大，PoS（押注量证明）算法应运而生。它的哲学是「相信最富的人」。谁掌握该区块链上的货币最多，谁就最有可能被选上来维护区块链的秩序并获得相应的报酬。这个思路一开始挺反直觉的——这不是赤裸裸地扩大贫富差距吗？但是，它背后有一个精妙的经济学设计，那就是富有精英的利益是与社会的总体福利最高度捆绑的一群人。他们为了自己手上的大量货币，最不可能做出损害区块链可信度的事情。只要认定人逐利的本性，让富人去想办法维持社会秩序就好。

当我把区块链的这两种机制与真实社会进行对比的时候，突然有了一种醍醐灌顶的感觉。当资本主义社会发明出各种「投资」的机制时，社会的效率的确被大大提升了，但是贫富差距也在急剧增大。而像高考这样被人诟病为无意义的内卷的机制，确实最能给社会带来公平性。PoW 和 PoS 就像是社会的两个极端，前者负责提供公平性，后者负责提升效率。但是前者不会主动缩小贫富差距，后者也只会增加贫富差距。

于是，除了靠政府强制收税再分配、富人发善心搞慈善活动之外，有没有一种既能推动社会发展，又能自发缩小贫富差距的机制呢？原本马克思要写一辈子书来空谈这种可能性，现在如果有人能想到的话，只要拿来在区块链上试一下就知道可不可行了～这不是很酷吗？

观察区块链的演化，有些世界趋势也或多或少能被模拟和推算出来。如果一个社会的精英富豪只玩资本游戏，而不愿意把钱拿出来分给 PoW 池子里的人（劳工阶层），那么他们的财富会急速增长，贫富差距的确会变得不可控，到头来只有靠他们的自我觉悟（PoS 的最后防线），才能继续维持社会的稳定运作。在 AI 大量代替人类劳动力的今天，PoW 与 PoS 的天平就是一种很完美的理论模型和预测工具。